【名單之後】銃後的純真目光──鷲崎鈴江的聖戰美術

撰文|陳欐青

鷲崎鈴江 入選 府展第4-5回

1941那年,20歲的鷲崎鈴江,甫加入飯田實雄門下的創元美術協會,以〈村童〉(圖1)一作初入選第四回臺灣總督府美術展覽會(後簡稱「府展」)。

《興南新聞》一篇採訪新人畫家的報導下了這樣的標題:〈在被惡言中傷的同時,畫出了這幅作品的鷲崎鈴江小姐〉。(註1)鷲崎在受訪時首先提到她受到了飯田實雄的指導、是創元美術協會的成員,成員們彼此商定以「聖戰」為題創作作品,並自述道:「遂決定取廟宇屋頂的裝飾和有孩童的題材,自今年四月起提筆創作。在眾人惡言相向中,仍堅持繪製。我原本對入選毫無把握,但幸好有諸位鼓勵我振作起來,終於能安心了呢。」

所謂的「聖戰美術」,指的是日本帝國在二戰期間,以「彩管報國」的口號號召畫家以美術報效國家,自日本各路畫家繪製戰爭畫響應,也蔓延到殖民地朝鮮和臺灣。(註2)而在鷲崎鈴江短短的自述當中,留下了兩個疑點:畫家受到了怎樣的非議,以致她在公開的報導中強調了這一點?再者,為什麼石獅旁玩耍的孩童,和「聖戰」有關係?

圖1. 鷲崎鈴江,〈村童〉,1941,第四回府展。
圖片來源:《第四回府展圖錄》。

所謂受到眾多的惡言中傷是來自於誰呢?鷲崎的就業或家庭狀況已不可考,不妨自她身處的畫家群體中推敲。鷲崎鈴江是北一高女第三十二回生,於1938年畢業。同為飯田門生、一同在1940年左右加入創元美術協會的吉浦鈴子、森下令子和寺畑敏子等人則是北一高女第三十四回生,也就是鷲崎的學妹。

那是個青年才俊輩出的時代,1941年3月,創元會有四人初入選日本內地的第十一回「獨立美術展」,其中包含當時年僅18歲的女畫家吉浦鈴子。(註3)一次出現四位來自臺灣的新人畫家,使他們備受關注。雖不能確定鷲崎是否有投件,但是入選的北一高女學妹吉浦受到高度評價,想必少不了無形的壓力,且從鷲崎的自述也可以想見同儕之間對她的影響。

鷲崎最早於畫壇亮相的作品是1941年9月於「聖戰美術展」展出的〈白衣〉。此展由創元美術協會主辦、軍報導部等官方協辦。飯田在〈臺灣聖戰美術展に就て〉一文非常詳細地說明每位成員被安排的畫題,諸如:戰車戰、砲擊、軍犬、南京攻擊等。鷲崎被分配到的題材是「看護婦」(註4),她展出的作品〈白衣〉較為中規中矩,構圖平實地描繪戰爭中護理人員的身影。畫中特寫身著白衣的護士正低頭看著文件,右方有一團隆起的床單以及黑色圓形,可能是人物頭頂,推測是描繪平躺著的傷患。

或許可以合理推測,鷲崎參加創元美術協會主導的展覽,作品題材皆是經過導師飯田的指定,包含上文提及的「聖戰美術展」,以及1942年的「大東亞戰爭美術展」。此展入選作名為〈ミンダナオの市街戰(民答那峨的市街戰)〉,並獲得海軍武官賞(註5)。而鷲崎自身入選的第四、五回府展的兩件〈村童〉以及第十二回日本「獨立美術展」入選的〈少年達〉(註6),雖後者缺少圖版,但從畫題可得知,這三件作品都是以小孩為主題。府展的兩件作品,在因應時局和遵從飯田的指導和理念的同時,描繪出特殊的「銃後」(註7)孩童形象,亦充分展現畫家個人的創作意志和關懷。

圖2. 南方獅圖例:新竹長和宮門前石獅,約1835-1866。
圖片來源:陳磅礡,《臺灣石獅圖鑑》,臺北:貓頭鷹出版社,2013,頁169。

〈村童〉(1941)畫中的石獅子採扭首的姿態,怒目圓睜,鼻短如蒜,耳大如扇,額頭有飽滿隆起的頭鬃,祂張開的嘴巴下方似乎也可見鬃毛的線條。頭部以下的部位較難以辨識,隱約可見項飾和綬帶的線性造型。較明確的是石獅右下角有顆渾圓的繡球,頗為符合《臺灣石獅圖鑑》中南方獅的形制(圖2)。(註8)畫家純真的目光投向了戰事後方殖民地的孩童,或許是不願,或許是難以表現身處戰爭中的孩子該有怎樣的面孔,孩童雖然在嬉戲卻並非無憂無慮,漆黑的眼眶和裸露的身體使他們沒有個體特徵。

畫中石獅的尺寸頗大,小孩子能夠攀爬嬉戲,配合鷲崎的敘述,應是一般置於廟宇正門的門前獅。不過,背景一片藍天白雲的景色,並不大符合門前獅身後應是廟宇門戶的場景。可能是畫家為了更簡潔的構圖而省略,畫風也並不講求寫實。廟口的石獅有著趨吉避凶的意涵,和天真無邪的孩童放在一起,在戰時的背景下,有著守護著前線戰士、後方婦孺平安的聯想。在文化上,石獅是臺灣歷史交織的展現,自清代傳入,於日治時期甚至有些被擺放在神社門口。乍看之下,石獅和赤裸的孩童充滿日人想像的異國情調。然而,結合鷲崎的表現手法與石獅連結中國、臺灣和日本的文化意義,使得畫中的石獅和兒童並非反映殖民者看待「他者臺灣」的目光,反而似乎讓這座石獅在中日戰事之下,承載了畫家對三地牽連與和平的祈願。

圖3. 鷲崎鈴江,〈村童〉,1942,第五回府展。
圖片來源:《第五回府展圖錄》。

鷲崎第五回府展入選同名作品〈村童〉(1942)(圖3),描繪村落站著一排身穿寬大上衣、頭戴斗笠的孩子,面孔稚嫩而木然,顯然他們還不理解戰爭的意義。手拿的空簍子一如他們的茫然表情,只知道村裡大人不在了,得去工作才能維持生計。孩童穿著大人留下的裝束,明示了戰時成人勞動力與物資的缺乏。畫家並不正面地畫出孩子勤勤懇懇工作的樣貌,更多的是表現他們迷茫的模樣,也透露出戰爭期間的不安氛圍。

與其響應時局和總督府的號召,直接地描繪「少國民」(註9)受到良好教育、忠良愛國的模樣,畫家筆下銃後的孩童真切地生活在臺灣鄉村,也投射出畫家自身身處在戰局中感受到的無奈。她所說的惡言也許是來自同儕的壓力,抑或是來自其對於畫題的選擇。那份悲憫是否曾讓她遭受非議?可惜的是,缺失圖版的〈少年達〉應能給出十分關鍵的線索。而在1942年之後,再也不見鷲崎參展畫壇的紀錄,彷彿隱匿在戰亂的洪流中。

#名單之後362


註釋

  1. 〈惡口を云はれ ながら描いた 鷲崎鈴江嬢〉,《興南新聞》,1941-10-24(2版)。
  2. 黃琪惠,《戰爭中的美術:二戰下臺灣的時局畫》,新北:衛城出版,2024,頁14。
  3. 〈四人揃って初入選 獨立展に氣を吐く本島畫壇の人〉,《朝日新聞.台灣版》,1941-03-13。
  4. 飯田實雄,〈臺灣聖戰美術展に就て〉,《臺灣日日新報》,1941-09-11(夕刊4版)。
  5. 〈三佳作に海軍武官賞 大東亞戰爭美術展に更に華を添ふ〉,《臺灣日日新報》,1942-07-04(2版)。
  6. 美術研究所編,〈第十二回獨立美術展覽會〉,《日本美術年鑑 昭和18年版》,東京:美術研究所,1947-03,頁16。
  7. 「銃後」為戰場後方,泛指不直接參與戰鬥的普通民眾。
  8. 陳磅礡,《臺灣石獅圖鑑》,臺北:貓頭鷹出版社,2013,頁23。
  9. 「少國民」指二戰戰事後方的年輕日本皇國民,日本小學生在當時均需受基礎軍事教育。1941年起,臺灣與日本同步,學校教育朝「國體」、「敬神」、「忠君愛國」、「滅私奉公」等政府宣傳口號看齊,力求將孩子培養成忠良的「少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