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眼外交官李仙得傳奇的一生

文/周婉窈

(文有點長,pháinn-sè)
19世紀很多西方人來到亞洲,其中有不少人可以稱之為Renaissance man,文藝復興型的人,什麼都懂,什麼都有興趣。即使不到這種程度,也可以稱為「博物人」,那是個仝一個人可以對動植物、人種(當時的概念)、語言、自然景觀、礦物、地理、歷史都感興趣、都有涉獵的時代。李仙得至少可以稱為「博物人」。
李仙得(Charles W. Le Gendre,1830-1899)法國人,他的中文名字也有時譯作李讓禮、李善得。先不談他和台灣的關係,他本身就是個很特別的人,在法國認識一位美國律師的女兒,和她結婚,當時李仙得24歲。婚後移居美國,後歸化入籍。美國南北戰爭時,他參加北軍作戰,這可以看出他是個喜歡插手管事情的人,英文說喜歡get involved。他也顯示高度的勇氣,1861年在戰爭中受重傷,但他沒因此離開軍隊,繼續作戰。1864年5月再度受重傷,子彈打中他的臉,奪去左眼和鼻子,即使住院中,他還是繼續處理戰爭相關事務,要說這個人不特別還真不容易。附帶一提,李仙得左眼裝了義眼,是玻璃眼珠(a glass eye),平常似乎戴眼罩(照片一,左一),但也有沒戴眼罩的照片。

圖一:「挖掘熱蘭遮城堡的稜堡」,最左為李仙得,有戴眼罩。輯自《李仙得臺灣紀行》(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出版、南天書局印製,2013),頁142。

李仙得再度受重傷時,已因戰功升到上校,1864年10月退伍,1865獲頒「Brevet Brigadier General」榮銜。這是他在韓國首爾楊花津外國人墓園唯一寫的頭銜(見照片二):

圖二:李仙得在韓國首爾楊花津外國人墓園的墳墓。

Charles W. Legendre
Brevet Brigadier General
United States Army
墓碑題詞是不是他遺言所交代,不清楚;如果是,那他真的以戎馬生涯為榮。「Brevet Brigadier General」是「榮譽晉升陸軍准將」之意,如果我們稱他為李仙得將軍,也不為過。
李仙得退伍後,改換人生跑道,走外交官路線,也因此來到亞洲。從1866年至1872年他擔任美國駐廈門領事,也就是36歲到42歲的歲月,時當壯年。由於李仙得愛管事,英勇過人,1867年羅妹號船難事件發生後,他為此從廈門來到臺灣,就是想解決船難在台灣島南端(不是清管轄的領土)發生後的問題──無官方力量、無法救助等。他其實是要勸清國官員好好管理這個地方,建議開軍路(從枋寮到最南端)、駐兵、建堡壘和燈塔等,但都沒被接受;好不容易劉明燈有蓋個堡壘,但不久就荒廢了。由於和清官方接洽不得要領,李仙得決心透過人脈關係,尋求和琅嶠(玉喬)下十八社總頭目卓杞篤(Toketok、Tauketok)會面,商討救助船難者的事情。最後兩人簽訂「南岬之盟」,這是個基於人道精神的「國際救助條約」。如果李仙得是很特別的人,那麼,卓杞篤也一樣特別,他們三度會面,是歷史性的,但也因為李仙得有留下詳細的紀錄,我們才能透過文字捕捉下十八社總頭目的風采,兩人之間的對話有很深刻的東西在內。

要寫寫不完,詳細情況請參考後附連結的論文。總之,透過資料,我認為李仙得是天生的外交官,非常懂得人心以及如何取得信任──當然,我認為他是有真心在,他到部落都帶很多珍貴的禮物,沒有真心在的禮物無法打動一代豪雄卓杞篤;後來也是因為清國官方該送達的禮物沒送達,而導致卓杞篤權威下降,也就是說卓杞篤最後為「南岬之盟」付出政治代價。
李仙得應該是很會說服人的人,在他的建議下,日本出兵台灣南端攻打牡丹社和高士佛社,預計佔領「無主番地」,但後來日本政府決定和清國簽訂條約撤兵,史稱「北京專約」。李仙得很失意,他當時準備內容非常豐富的書稿,近500頁,預定事平後出版,日文翻譯本也都準備好了,結果日本撤兵,他的書稿無法出版,該書附有100多張非常珍貴的照片(當時照相很不容易),也有李仙得手繪的一幅大張台灣地圖──第一次西方人繪製標有非常清楚的原漢界線的台灣地圖吧?

1890年李仙得離開日本到韓國,這個愛管事的人,到韓國還是參與當代事,擔任高宗的顧問,一直工作到1899年因病死亡為止。(可惜我對他的韓國階段欠缺了解。)
李仙得於1875年獲日本政府頒發勳二等旭日重光章,應是第一位外國人獲此榮耀。該年年末他辭掉日本政府的顧問職,後擔任大隈重信的個人顧問,直到離日為止。他在日本有一段婚姻,生有一男二女,兒子後來是歌舞伎襲名的「十五代目市村羽左衛門」,外孫女關屋敏子是聲樂家。李仙得的日本夫人是貴族家松平春嶽的私生女,和他結婚時才16歲,一生卑微艱苦,這就不細說了。
最想講的是,李仙得在遺言中特別要求不要賣掉「八箱書本與文件」,他死後,這批書和文件,以及其他遺物被寄到美國紐約的兒子那裡,內中包括他寫的書稿。這份書稿輾轉到國會圖書館,經過費德廉(Douglas F. Fix)和蘇約翰(John Shufelt)兩位教授花費12年整理、編輯,於2012年出版Notes of Travel in Formosa(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出版/南天書局印製),真的是大工程,距離牡丹社事件已經138年!第二年出版該書的中譯本《李仙得臺灣紀行》,由費德廉、羅效德合譯,是台灣史研究的盛事。(照片三)如果你有時間讀20至24的這五章,相信會對李仙得、卓杞篤、台灣南端(約今恆春半島)人群關係/人文景觀,以及琉球人船難事件,有深切的了解。在此大力推薦。

圖三:李仙得書稿整理出版的Notes-of-Travel-in-Formosa,以及中文譯本《李仙得臺灣紀行》書影。

上次崩山芒果文附上我的論文〈從琉球人船難受害到牡丹社事件:「新」材料與多元詮釋的可能〉的連結,該貼文被消失。近日加拿大友人轉來渥太華鄉親的通訊,對這篇文章給予高度肯定。學術論文沒有cheapen(廉價化)研究主題,還能讓「業界外」的讀者讀得進去,獲得賞愛,對作者來說真的是一大鼓勵。剛要貼雲端連結,又無法貼。這篇文章刊登在《臺灣風物》65卷2期(2015年6月),只有請想讀這篇文章的朋友,根據論文篇名,自行搜尋了。也可到我個人台大網頁的著作目錄下載。
照片一:「挖掘熱蘭遮城堡的稜堡」,最左為李仙得,有戴眼罩。輯自《李仙得臺灣紀行》(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出版、南天書局印製,2013),頁142。
照片二:李仙得在韓國首爾墓園的墳墓,輯自維基百科。
照片三:李仙得書稿整理出版的Notes of Travel in Formosa,以及中文譯本《李仙得臺灣紀行》書影。
本文感謝南天魏德文先生回復我的一些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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