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欐青
山崎(庄司)文子 入選 臺展第6-8回
1932年,初次投件便順利以〈牽牛花〉入選第六回臺展的山崎文子,一篇採訪入選者的報導記錄下文子與其父聞訊喜笑顏開的生動畫面:
入選一發表,記者就到山崎家採訪,先是其父笑嘻嘻地跑出來開門,文子同學聞訊後也欣喜不已。(註1)
圖1. 山崎文子以作品〈牽牛花〉初入選第六回臺展的照片。
圖片來源:〈初入選の喜び 初めて出して 見事に入選 山崎文子嬢ニコニコ〉,《臺灣日日新報》,1932-10-21(夕刊2版)。
居住於臺北市榮町的山崎文子出身優渥,其父為山崎醫院的院長山崎蓊。山崎蓊於1909年來到臺灣,任職於高田醫院。1913年,在高田千賀太醫師返日後,繼承其院所並更名為山崎醫院。(註2)
圖2. 山崎文子的父親山崎蓊。
圖片來源:橋本白水,《臺灣統治と其功勞者》,臺北:南國出版協會,1930,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藏。
圖3. 山崎醫院。
圖片來源:《臺北市大觀》,臺北:南國大觀寫真社,1931,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藏。
文子自然也受到良好的教育,她畢業於臺北第一高等女學校(今北一女),曾在日本的共立女學校(今共立女子大學)就讀。
(註3)共立女學校成立於1886年,成立宗旨是為了改善當時女性生計依賴父兄或丈夫的普遍處境。教授「適合女子的各類職業技能」比如裁縫與刺繡,以及基本學科:家政、漢文、英語、書法等。(註4)
1932年的報導記載文子在田部蕉圃的門下習畫。田部蕉圃為畢業於東京女子美術學校、曾師事日本畫畫家木村武山,1931年隨家庭來臺的畫家。(註5)後曾擔任臺北女子職業學校的美術老師,以及開設畫塾。畫塾的學生除了文子,還有同樣畢業於第一高女的松島蔦子。
(註6)由此時間點可見,文子自習畫到初回入選臺展的時間至多一年。
圖4. 山崎文子的日本畫老師田部蕉圃,本名田部善子。
圖片來源:〈『もう絵に縁がないと思つてゐた』田部善子さん語る〉,《臺灣日日新報》,1931-10-22(夕刊2版)。
文子的首件入選作品〈牽牛花〉日文原文為「朝顏」,此花因其清晨綻放,黃昏凋落的特性而得名。在日本文化中,是代表夏天的經典風物詩。或許是因其柔美的姿態和短暫唯美的寓意,亦是東洋畫常見的題材。有趣的是,田部蕉圃同年入選臺展的作品〈精〉,描繪的是綻放時間相對於朝顏的夕顏花,靈感來源於《源氏物語》的角色夕顏。(註7)相貌近似的兩種旋花科植物,師徒兩人的表現方式大相徑庭。田部筆下的夕顏大片地蔓生,細緻的藤蔓柔弱無骨,並且運用暈染手法繪製葉片,襯托出月光下花的潔白以及夢幻的氛圍。文子的〈牽牛花〉則明顯更注重近觀花葉的細節,花朵集中於下方,葉片密集。向外伸展的枝條略為生硬,不過一旁停駐的蜻蜓為畫面增添了活潑朝氣。
圖5. 山崎文子,〈牽牛花〉,1932。
圖片來源:《第六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圖6. 田部蕉圃,〈精〉,1932。
圖片來源:《第六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隔年,文子以〈大理花〉入選第七回臺展。延續〈牽牛花〉近觀植物的寫生風格,此作以更加細緻的工筆描繪豔麗的大理花。尤其在敷色上特別精細地安排花葉的深淺交錯,使得重瓣的花朵和茂密的葉片更顯層次。
圖7. 山崎文子,〈大理花〉,1933。
圖片來源:《第七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約莫在1934年,山崎文子和畢業於臺北醫專、後任職於赤十字醫院的醫師庄司忠成婚(註8),改姓庄司,並以庄司文子為名入選第八回臺展。(註9)這一年,她一舉以〈月桃〉和〈朝〉兩件作品入選,兩幅畫作皆在不同程度上有所突破。
圖8. 文子的丈夫庄司忠。
圖片來源:〈初生兒の特殊病氣を研究 庄司氏に醫博の學位〉,《臺灣日日新報》,1938-09-21(夕刊2版)。
圖9. 庄司文子,〈月桃〉,1934。
圖片來源:《第八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月桃〉運用大量的留白,以葉片襯托單株月桃低垂的姿態。球型的蒴果垂懸在枝條上,畫家仔細地畫下一顆顆果實將要迸發的裂口以及頂端穗狀的宿萼。她將物件安排在邊角,以留白突顯花莖曲線的優美;古典的構圖能看見其師田部蕉圃的影響,風格則承襲以往,特寫般近距離描繪植物的細節。不同的是,月桃並非花鳥畫譜的既有題材,在此之前也從未做為畫題出現在臺灣的官展。
月桃生長於熱帶及亞熱帶地區,較罕見於日本,是廣為分佈在臺灣野外的植物。其用途廣泛,具有重要的文化與經濟價值,日治時期甚至設有「月桃工業會社」推動月桃的編織細工產業化。(註10)選擇月桃為題可能是順應當局鼓勵畫家表現「地方色」的口號,同時也代表了文子不再依賴畫譜常見的題材,而是完全以自己的雙眼觀察,用東洋畫柔美古典的形式表現月桃蓬勃的生機。(註11)
圖10. 庄司文子,〈朝〉,1934。
圖片來源:《第八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朝〉則是更加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有別於總是被擷取局部的花卉植物,文子描繪了完整的盆栽,以四株形貌各異的植栽創造畫面層次。左方前景有一盆斑葉秋海棠,右方有三盆花卉,最後方的植物沒入後景中,僅可見輪廓。其中一盆攀附在藤架上的牽牛花,也就是盛放於早晨的朝顏,點出畫題。四種植物的花葉形貌多元,有著挺拔尖銳、曲折柔軟等不同的樣貌,各自交錯形成對比。中間一隻小鳥玩具點綴著畫面,更為盆栽帶來的生活感增添趣味。盆栽常見於描繪園藝風景的西洋畫,但在注重裝飾性的東洋畫中鮮少可見。
在第八回臺展,也是文子的名字最後一次出現於畫壇的展覽,她不僅突破了制式的花鳥畫譜,以自己的觀賞經驗繪製臺灣的常見植物。更甚者,她在一眾近觀的花鳥畫中,用交錯多樣的盆栽使得平面的花卉更有層次,表現出東洋畫中較少見的風景與生活實感,卻又同時保留觀賞植物的樂趣。這是恪守古典花鳥傳統的田部未曾做到的,綜觀官展的東洋畫部,也頗具有突破性。
臺展的特殊環境,就像是短暫盛放的朝顏,給山崎文子的繪畫才能提供了一瞬的舞臺。習畫不久的她,曾經得以多次和老師登上同樣的展覽;這位看似循規蹈矩的閨秀畫家,也曾踏出自己的一大步,畫下〈朝〉這幅別出心裁的作品。根據《台湾関係人名簿》的記載,其丈夫庄司忠任職日本山口縣岩國病院長,她很有可能隨夫回國,也從此中斷創作。(註12)儘管如此,在這須臾之間,她的名字和作品曾留下清晰的印記,使她不至於終其一生沒於他人名下;哪怕未能被歷史銘記,亦已足夠璀璨。
#名單之後384
註釋
- 〈初入選の喜び 初めて出して 見事に入選 山崎文子嬢ニコニコ〉,《臺灣日日新報》,1932-10-21(夕刊2版)。
- 〈高田氏引揚と山崎醫院〉,《臺灣日日新報》,1913-02-29(7版)。
- 同註1。
- 阿部恆久,〈共立女子学園の歴史についての覚書〉,收錄於《共立国際研究 : 共立女子大学国際学部紀要》,東京:共立女子学園共立女子大学国際学部,2018,頁6。
- 〈田部蕉圃女史畫塾を開く〉,《臺灣日日新報》,1934-11-29(夕刊2版)。
- 〈初入選の喜び〉,《臺灣日日新報》,1932-10-21(夕刊2版)。
- 〈美術の秋を彩る 女流畫家のグリンプス 今年の臺展は新顏が多い模樣〉,《臺日畫報》,1932-10-15。
- 〈初生兒の特殊病氣を研究 庄司氏に醫博の學位〉,《臺灣日日新報》,1938-09-21(夕刊2版)。
- 〈第八囘臺展に入選せる 閨秀畫家の橫顔〉,《臺灣日日新報》,1934-10-24(6版)。
- 〈月桃工業會社 六月三日創立 總會開催〉,《臺灣日日新報》,1932-05-29(5版)。
- 劉錡豫,〈月桃〉,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
- 〈庄司忠〉,《台湾関係人名簿》,東京:愛光新聞社,1959,頁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