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少女小台「被」渡日留學記

文/周婉窈

8/17貼出李仙得和卓杞篤的三次會面,有分享的臉友得意地說他「一口氣看完」,真的很長,當時有說要貼牡丹少女小台/阿台的故事,篇幅一半以下,希望不會給臉書朋友造成太大負擔。
其實最想貼的的是琉球人船難事件和牡丹社事件「本事」,但還是很長,考慮看看。好像還是應該盡快回到「Ài Tâi-gí/愛台語」系列。

台灣史有很多精彩的研究,只是「欠人讀」(khiàm lâng tha̍k)。如果你想看台灣第一篇牡丹少女研究,請讀陳其南,《臺博物語:臺博館藏早期臺灣殖民現代性記憶》第五章〈牡丹少女事件簿〉,內容相當詳盡。可惜該書不好找,文章本身也沒有網路可連結。

由於我的牡丹社論文在臉書被阻,只好化整為零,陸續貼出,但無法附上註釋,總覺得掠人之美(研究的進展和突破是無數人努力的結果),也可能給人口說無憑的感覺QQ。感謝聚珍臺灣王子碩先生將我7/8被消失的臉書貼文放到聚珍臺灣部落格,想下載論文的朋友,可前往點閱下載;想知道根據的朋友,可看那繁瑣無底線的史學註釋XD。

再度感謝南天書局魏德文先生替我「複習」攝影史基本知識,1874年還無法在印刷中放照片,而攝影本身非常「費氣」(台語),蛋清&其它物質刷在照片紙上,拍一次就是那麼一張,所以日本國家檔案有六張阿台照片,就是拍六次,有「六種」照片。附帶一提,阿台相片左上有一隻手「壓住」她,那是為了有足夠時間感光,人不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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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社少女小台的故事,相對於卓杞篤可以說簡單很多,但它的文化意涵(例如「文明vs.野蠻」)如果要進一步抉發,也可以很複雜。篇幅有限,我們在此只敘述故事本身。

1874年6月1日至5日間,日軍分三路攻打牡丹社。其中一隊於6月2日攻至爾乃社,「生擒」了一老一少的原住民女性,老婦在途中逃走,小女孩被帶回龜山大本營。這名少女,才12歲,6月間被送到日本,開始在東京接受日語教育和日本式的教養。公文稱她為:牡丹社少女、牡丹少女、台灣少女、蕃地少女等(照片1);人們則暱稱她為「オタイ」(お臺),等同中文的「小台」,台語的「阿台」,我們特地用簡體「台」,比較像暱稱。後來由於日本和清國已簽約解決牡丹社事件,沒理由繼續把她留在日本,11月間她被送回台灣,並安排由台灣蕃地事務局都督西鄉從道在龜山大本營和部落長老的惜別會中,正式交還給部落。

照片一:牡丹少女小台照片 輯自:森田峰子,《中橋和泉町松崎晋二写真場》(東京:朝日新聞社,2002),頁57。
照片二:陳其南,《臺博物語:臺博館藏早期臺灣殖民現代性記憶》(臺北:國立臺灣博物館,2010),頁107-107。

小台的故事,最初刊登在1874年6月26日《東京日日新報》,配有一幅插畫,上書「台灣牡丹少女」,畫日本兵士正在替小台穿都督賞賜的漂亮和服(照片2右半)。據報導,穿上和服的牡丹少女,彷彿變成日本少女,讓久離故鄉的兵丁人夫想起了故鄉。當時報紙還無法印照片,關於牡丹少女就只有文字和圖畫,欠缺具體的物證,久而久之,「牡丹少女」被認為只是個傳說,一直要到她的照片「出土」,配合《處蕃始末》相關的檔案文書,人們才確定確有其人。1870年代,照片技術才剛興起不久,照相很不容易,當時台灣蕃地事務局擔心小台渡日萬一得病有個不幸,遂在她搭船前,特地請攝影師松崎晉二替她拍了六張照片,附在這裡的這張「灣島牡丹小女年十二歲」,應該就是其中的一張。由於有照片,加上44件公文歷歷在目(照片3),牡丹少女遂從真假難辨的傳說變成活生生的故事。陳其南的〈牡丹少女事件簿〉是目前台灣關於牡丹少女最完整的文章。

照片三:日本國立公文書館牡丹社相關文書目錄,同上,頁122-123。

為何要將少女送到日本?說法不一,如:為了告知日本政府「蠻族之凶性」。或因少女在兵營,不甚妥當,故先送到日本。由於《處蕃始末》相關的公文書尚待一一解讀,只能等待將來會有比較確切的答案。不管目的為何,台灣蕃地事務局對於「教化」小台可謂不惜成本;該事務局每月支給小台的照顧人上田發太郎20 圓,作為小台在東京的生活照護和教育費用,當時雇請一位看護的婦人,日夜陪伴她。一旦有疾病,上田氏一定要上報,立即延醫治療。諸多費用可向大藏省申請。

小台的教育,包括語言、裁縫,以及教養三大類。根據上田的報告,小台在東京不滿一個月就已經略通語言和禮節。更令人驚奇的是,不久之後,上田竟然請當時的名儒學者和詩人佐佐木支陰來教小台日文!牡丹少女離開東京準備返台前夕,佐佐木支陰與上田發太郎都有將她的學習成果報告給蕃地事務局。名儒佐佐木顯然不滿意,上田則給予比較好的評價。小台回台灣時,獲贈很多禮品,有小學書冊、東京錦繪、華麗首飾,以及好玩戲具等,計有三箱。她的老師佐佐木先生也將自己的字書裝幅相贈。她離京上路時,「麗服盛裝」,行李兩輛,看護者隨行,可說陣仗很大。

小台於6月7日離開台灣,26日抵達東京;11月13日離開東京,24日抵達琅嶠,25日上陸。28日由水野遵將少女和贈送的禮品土產等交給十八社頭目,結束了小台約五個月的「被留學」日本的奇遇。這是我們所知道的第一位排灣族到日本的案例,而且小台很可能見過大隈重信,當時大隈重信是台灣蕃地事務局長官(設在日本)。若以整個原住民來說,早在1627年就有十六名西拉雅族人被日本船長濱田彌兵衛帶到日本江戶,晉見幕府將軍秀忠和家光,獲賜很多禮物。第二年濱田船長帶他們回台灣,間接導致濱田挾持VOC台灣長官彼得‧諾易茲(Pieter Nuyts)的「濱田彌兵衛事件」。他們停留日本的時間比小台久,但是像小台這樣有計畫地被安排學習日語和教養,應是第一遭。

陳其南的〈牡丹少女事件簿〉只寫到小台回台,看來是個happy ending。果真是這樣嗎?不是的。牡丹鄉文史工作者高加馨老師指出,根據牡丹社耆老的傳述,當小台再回到部落,因適應困難,導致精神恍惚,不久即死亡。排灣族文史工作前輩/高士村耆老華阿財先生則寫道:少女對照日本人和原住民的生活狀況,感覺食衣住行有很大的落差,由於無法改變年紀大者的想法,一直非常苦惱,因此身心失去平安,未滿二十歲,就在悲傷中過世。可以說小台的故事以淒涼結尾。

大頭目卓杞篤沒留下任何照片或畫像,但李仙得讓我們看到他的心緒和想法;反之,小台留下了很珍貴的照片,我們可以看得到她的面貌,但其實我們看不到小台的心情。我們只知道她在「狂泣」中被「捕」,之後就像個娃娃一樣任人擺布,聽不到任何可以稱得上屬於她的聲音。但願那些還未經仔細檢讀的材料,能讓我們多知道她一點點──這個突然被抓,並且帶到一個陌生國度被迫學習新事物的排灣少女。

照片一:牡丹少女小台照片
輯自:森田峰子,《中橋和泉町松崎晋二写真場》(東京:朝日新聞社,2002),頁57。
照片二:陳其南,《臺博物語:臺博館藏早期臺灣殖民現代性記憶》(臺北:國立臺灣博物館,2010),頁107-107。
照片三:日本國立公文書館牡丹社相關文書目錄,同上,頁12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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